举头望明月,千里共婵娟丨木生垦荒——我的月亮岁月(一)

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-09-04 14:46:02

我的月亮岁月(一)

编者按:

        翻捡十几年来的文字,发现陆续写了28篇月亮。月是人类共有的精神财富,尤其是当人痛苦、悲伤与孤独的时候,月亮就会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地悄无声息地前来陪伴,就会如轻柔的水耐心地洗涤你的伤口,还会在寂静的长夜里为你点起照亮心宅的灯盏。有时,她还会像一位母亲,用她清和而又温馨的气息,那般慈祥地抚慰我旅途的疲惫。当然,她更是我灵魂的家园,爱与忠贞,还有百般地体贴,永远不离不弃,让我充满着沧桑的心里始终葆有着年轻的活力与春天的绿意。

1
月  亮


       千古一月,高高地悬在天上。

       关于月的文字,真是汗牛充栋。但是这一切全都在隔靴搔痒,他们全在说着自己,没谁真正知道那个明净清白的月亮。

       白天,月亮在呢。黢黑如墨的夜晚,月亮也在呢。月圆的时候圆,月缺的时候也圆。自以为常常惦记着月的人们,其实大多的时候在忽略着他。就是在人们应当记起月、看见月的时候,也常常阴云密布的,或把个精玉般通体透亮的月亮抹画得残缺斑驳,或干脆就抹杀了他,还要骂道:“看看,这个懦弱的、伪君子般的、黑色的月亮。”

       但是月亮在呢,高高地悬在天上,自在地明亮着。

       月亮无微不至地照看着没有耐心、喜怒无常的人间,为人们细心地将黑暗点亮。

       最冷最热的月亮,最苦最甜的月亮,就这样孤独的高悬在凄清的天上,从古到今。

       苍天茫茫,月亮煌煌,悲悯荡荡。       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2004


2

陌生的月亮

        与月亮最亲近的时候,是童年的时候。那时母亲还在,她不知道儿子的童心里有一个奇怪的想法:母亲就和月亮一样,母亲的笑容也和月光一样。不管是饥饿着,寒冷着,但是总会有快乐跟随着,因为有母亲在,月亮也在。

        突然有一天,母亲走了,大人说是到阴间里去了。那时我正小,哭过一阵也就过去了,只是再有饥饿或寒冷袭来的时候,就觉着苦了、痛了。但是快乐还会时不时找来,因为月亮还在。从那以后,我更爱月亮了。有时,会独自依着院中的枣树,定定地仰望着月亮,痴着,想,那是母亲正笑呢。

        多少年过去了?不知何时,连月亮也失踪了。那是在长大后,进城了,有“事业”压着,事情也繁杂起来,甚至会忙得忘记了欢乐。

        想起月亮是一个偶然的机会。与一位相知的朋友谈起童年,谈起母亲,久违的月亮竟然一下子点亮在我的心头之上了。我迫不及待地打的直奔城市的西郊,然后就折转身,迎着东边的月亮一路走来。没有了往日的宁静,也没有了那棵可以依偎的枣树,我甚至都不敢定定地看它了,但是柔和的月光一下子就漾满了我的心腔我是知道的。月亮该不会怪我的吧?我毕竟来了。这一刻,母亲在我心上种下的爱,苏醒了,有欢乐在我灵魂的深处澎湃着。

        月亮,再不会丢失了。我还要在阴天和月缺的晚上,将我的心点作月亮。

写于庚辰十一月十五日夜(2000年)


3
被露水打湿的月亮 

        小时候爱在月出的时候看月,它能让眼睛月一样明亮。长大了却渐渐的、渐渐的爱在夜深的时候看月,看月的时候往往是月早已在看我了。

        夜深的时分看月最好。静静的,一看就看到心里去了。一点也不虚幻,实实在在的一个融融的月亮,贴肉贴心的,一股脑儿就全给你了。这时,你就会隐隐地觉出,原来人的心是这样的明亮而又深远,还有一丝微漾的风。

        太阳的分娩是恢宏的。它会把海洋与云雾都染成血红色,一露脸就让天下金碧辉煌。月亮却不,总是悄悄地来到天上,缺也好,圆也好,都将一个圆满善意的襟怀揣着人间,不张扬却也成了人类心灵的指望。它也没有太阳的霸气,一出现就掩尽所有星辰的光辉。虽然也会月朗星稀,可它绝对是星辰的朋友,与星辰一道将月华星辉绽放在黑暗中,也与星辰一道成为万家灯火的知音。我曾想,天下最最动人的笑颜,当是月亮了。不是它在点亮了人间的欢乐与欢乐的希望吗?

        这是一轮热忱而又宽容的月亮。

        热忱宽容的月亮有时又是极其冷峻的。宫墙圈不住它。钱财买不动它。黑暗禁不得它。谀颂也惑不了它。这时它是天上最为凛然的容貌了,可谓冷若冰霜,因为它是自由的月亮,总眷顾自由的胸膛。对它来说,阿谀就是死亡。它不知道它的父母是谁,它只知道宇宙曾经是它的襁褓。有这颗野性的灵魂在天上亮着,黑暗的统治就注定要一次次地失败与逃遁了。没谁能够真正理解它的孤独,那千古不化的孤独。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只有它那孤独的光辉醒着,世人皆醉我独醒,“世人皆浊我独清”。惟有当我也沉潜于孤独里,才能稍稍走近它——那是怎样的一种博大到无穷无尽的光辉啊,悠远而又深邃,洞悉着一切的宿命,却又义无反顾、痛快淋漓地燃烧着自己,照亮着千条万条前行的路途。它看到一切,知道一切,又毫无保留地献出着一切。这时,你就会感到,孤独是多么美好,孤独便是一种解放。

        这是一轮千秋万载也不会被污染的独立的月亮。诱惑,失意,甚至天崩地裂也不能令其自暴自弃。它孤独地挺过了万年亿年,让一个彻里彻外光明本真的自己悬在众星睽睽之中,历尽沧桑,透彻了悟,风情万种,却又葆有着处子的纯真与简明、热切与向往。

        自立自爱自强的月亮当然也就夜夜新月月新年年新了。人老了一茬又一茬,它却不老。它抚摸过李白那孤独的灵魂,它抚摸过鲁迅那寂寞的眸子。哪怕风尘将人的青春糟蹋得灰头土脸,月却总是新着呢,亲近它,它就会将你洗涤一新。

        谁说月亮不是一所常青的学校呢?那永不停歇的光明,就是教导人类培植、保持美好人性的最为伟大的教师了。它以自己的纯洁教导人,世上的温润无比的玉石,都是它种下的吧?它又以自己的力量鼓舞人,海洋那几近永恒的潮汐,不就是在为它的美丽所激动吗?它更以悲悯之心理解人。它知道心会变硬的,还有痛苦与绝望。但是有月亮在就不怕,它能让硬了干了丑了的心变软变湿变好,让乏味的心汩动起趣味、想象、幻想与些许的浪漫。如果久经岁月,心性未变,又与月亮有了灵肉的相谐相融,你还会体察出月儿含娇的羞与翻新的俏皮来。玉壶冰心与凡尘的亲切,就这样融于月又播洒于天下了,于是有月的天下是有福的了,原本沉重的生活也就变得生动而又富有光彩。

        就这样,不觉间,月亮已在人的心里创造了无数情感与思想。不觉间,这朵宇宙间最为美丽的花,就将幽幽的馨香染向这情感与思想了。

        其实月亮的本性是忧伤的,因为它最懂得世间的悲伤忧苦,又是宇宙间最伟大的倾听者。不仅倾听,它还是人间最伟大的诉说者,那丝丝缕缕、充满人间的月光,不都是知冷知热、掏心掏肺、与心偕振的絮语吗?哪一道心灵的伤口上,没有搽过月光这味灵药?哪一片心灵的田地里,没有洒下过融融的月色,从而让沉重而又孤独的灵魂得到抚慰与温暖?童年时的黄黄(家养的一只忠诚的狗),至今还会在我记忆里长嚎。那是神州一片饥馑的年代,别说作为生灵的狗,连村上的树也已被人啃光了皮。一星点办法也没有了,全家人不顾我的哭闹,商量起要吃黄黄的事。我带着满脸的泪,拿起一根棍子,想把黄黄揍跑。它一定是听懂得了家人的决定,怎么也赶不动它。它轻摇着尾巴,舔舔我的手,而后便抬起头,望着东南天上正圆的月亮,一声一声地长嚎。它也是在向月亮倾诉吧?那晚,我看到黄黄的两只眼睛里都是泪水,泪水里还晃着柔和的月光。月亮听到了一切,又诉说着一切。那晚,我感到月亮就是被天噙着的一颗湿漉漉泪珠了。

        从那之后,不管是碰到庄稼上的露水还是看见路边沟沿草叶上的露珠,我都会在心里头想:昨晚怎么月亮又哭了?是丑恶又在肆虐?是生命又遭杀戮?但是,不管世间多么黑暗,也不管人世的生活多么的艰难沉重、甚至还有横七竖八的对于人的压迫与束缚——只要月亮还在天上亮着,我们就会有爱在心上流淌,就会让憧憬自由飞翔,凡俗的分分秒秒也就有了诗意的歌吟。

        冷风刮走了云彩,秋雨洗净了灰尘,亮亮的暖月航行在深广湛蓝的天上,也走在我半个世纪的生命里。

        这轮或圆或缺或晦或明但却忠贞不渝的疼人的月亮啊!

        它不就是可以伴随终生的家园吗?曾是我生之摇篮的月亮,当然也是我死之归宿了。那时,让我眠一眠,而后再作为一个崭新的光明的星体,于你的怀中醒来。

写于2003年101日至7/修改于108日至19

4
月  语

        月亮还是没有出来。

        但是昨天的月亮真好,不圆,却真。走到阳台,看它,它正看我。定定的,似乎忘记了旅程。它知道一个孤独的男人的心上,正淌着血,温热的,有点腥。远处,有夜行火车的笛声,在这寂静的夜空里滑行,遥远而又悠长。

        孤独同是月亮的宿命吧。圆满是那样的短暂啊,而后便是日渐的削瘦与憔悴了,也是让相思苦瘦的吗?看它红红的,该是心上也在淌着血吧?瘦是没关系的,等到瘦骨嶙峋,就容易露出一根根肋骨后的心了。一个男人,也许应当折下自己的一根肋骨,打磨出一把打开心扉的钥匙,交给自己的爱人。或者,干脆就撕开胸膛,向着自己所爱的女人,笑嘻嘻地说:你摸摸,这颗心里跳动的全是挚爱与忠诚。

        但是,这孤独的月亮却是幸福的。苦着,瘦着,却可以等待着,等待着自己所等待的人的眼睛里,闪烁起温暖而又活泼的秋波。或者,它毕竟拥有着等待。

        世间,最有耐心的,可能就是这轮日渐削瘦的月亮了。

        不过世间有耐心的男人却特别的稀罕。

        那就与月结为知己吧。谁说山上的石头都是望夫石?那块最耐风雨侵蚀的,一定是块等女石了。

写于2004

5
残  月


        一天一天,残月越发地清减了,悄然地弯在东南的天上,羞怯地启示着黎明。

        她甚至都没有惊动古时的沙漏与更鼓,便无声地潜上天来。在这块大地上,黑暗与龌龊联手了几个千年?残月瞧见了,不愿同流,躲开喧扰,独自来在这残夜的梢头。却又心怀怜惜,睁开无尘的眼睛,为天下洒落淡淡的清辉。

        寂寞就是她的宿命了。甚至连她的心揉碎了散下的一天星辰,也在耐不住夜的漫长,一颗一颗地退去。余下她一个,守着空落落的天空。残月无语。清晨里,那草叶上、花蕊间晃动的露珠,当是残月的泪了。

        这天空的失眠的灵魂啊!该有着怎样的牵挂,四更、五更了还不能入睡?

        她那无人解晓的心上,是否绵亘着无边的苍凉?有一只鸽子,扑棱棱从我的梦中,朝着残月飞去。梦里我还担心这只灰鸽的爪,会因为残月上丛生的苔藓而无法安顿。

        梦醒时分,我常常会循着灰鸽的方向,在夜空里追寻。宇宙好像都在熟睡,只有我,定定地看她,如此的切近,仿佛能够感到她的气息。注目间,更发现细如蛾眉的残月,竟然坚守着一个细如发丝、时隐时现、极难认出的圆。黑夜里,独自支撑着光明;如线的弦体——难怪还有着“下弦月”的名字——却给天下一个圆满的希冀。

        崭新而又清俊的残月,可是怀孕了呀。

        明净的天宇就是她的产床,而太阳就是那即将呱呱坠地的儿子。瞧哇,黎明时的她,正细心而又欢欣地为儿子剪裁着霞彩的衣裳。

2011-1-2夜写成于济宁

6
小城,今夜只我一人看月


        残秋的雨,一直下到了冬季。昨晚凌晨四时许,缓一阵急一阵的雨似乎还不能过瘾,竟然一下一下掣起了闪电。稍停,便有迟滞的雷鸣一次一次远远地来,引导着那夜雨神秘的脚步声。冬雷犹如夏雪,是大自然奇异的昭示。

        我等待着。

        直等到今夜,今夜的凌晨——20111119日夜的凌晨零点刚过,天上近近的矮矮的东方,下弦月如期而至。

        如此清亮,竟如婴孩的眼睛。是昨夜的雷,震落了冬日的雾;昨夜的雨,洗净了朦胧的天;而昨夜的闪电,又烤干了满天的潮湿。立冬后的第一个下弦月,就这样隆重而又悄然地来了,孤单着却也从容着。稍微瘦损的月,依然朝着下方画着妩媚、丰盈而又淋漓的半圆。其后,月就会一天一天地瘦削下去。等到“初七初八合黑摸瞎”,上弦的新月就会升起在西边的天上,月也就一夜一夜地丰腴成满月了。

        盈亏轮回,月亮不老。

        宇宙睡了,月醒着;城市睡了,我醒着。

        忍不住下楼,在难得静寂的路上望着月朝东迎去。常常散步其岸的洸府河也睡着了,横在面前,静静地,似一幅轻轻展开的素洁的宣纸,闪烁着月光写下的行草。风虽清浅细微,在这样的深夜里,却有了些劲道的凉意。好在风不砭骨,又丝绒似的,如月的呼吸。一个人,望月,不觉间,已是凌晨一点五十四分,月也从河对岸的树梢移步至东南的天宇,似一只蝴蝶在飞。不是庄周的那只蝴蝶,也不是祝英台的那只。这就是今年的1月2日的深夜,从我笔下流出的那痕“残月”,一只可以在人的心灵里永远飞舞的蝴蝶。

        今夜,我又一个人,捧着一颗热热的心来陪它。剖一片最静的时空,做成船,再截取一段密度最大的思念,雕成双桨。然后与月并肩,一起划进银河里,自由徜徉。再没有孤独,再没有酸楚,再没有束缚。

        曙色竟已露出不易觉察的影子。有一块两块的薄云在天边开成淡淡的白莲。升至高空的半月还在讲着常新的童话。

        小城,今夜只我一人看月。

2011-11-19

7
没有月亮的中秋

         载不动太多的红尘,月亮爽约了。

        没有月亮,中秋无声地来了又悄悄地走了。

        十四下雨十五下雨,十六、十七还是下雨。一定是望月的眸子,禁不住思念,潸然泪下了。

        没有月亮的中秋,犹如没有花开的春季,当然是有些暗淡与寂寥。好在各人有各人的月亮,在心上,四季不谢。阿炳也有他的月亮吗?不然,怎么会有那么如泣如诉的《二泉映月》?或者,是他实在受不了人生的孤独与苦涩,才心造了一个自己的月亮?

        将古今模糊了的月亮啊……

        雨下得更紧了。连太阳也没有。今夜,我将心铺成一条细细的长长的小路,再把血抛洒成路旁的红叶,静静地等着我的月来。

写于2011-9-14秋雨连绵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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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作者李木生

   1952年生于山东济宁农村,1968年当兵,1983年转业到山东一家报社当副刊编辑。童年失恃,孤梦飞依星月;少年挨饿,生吞西游红楼;青年国乱,缘遇马列鲁迅,荒漠之心,遂萌诗歌芽苗;中年新闻,发思索之声,醒忌喉舌;八九之秋,寒凝横眉,发配副刊,却得自由笔墨。垦荒散文之僻壤,又操诗歌之杂音,忧愤仍不得抒解,遂偶犁小说之贫地。不觉进入生命初冬,不惧不怠,惟垦荒不止。期待于真相中觅真理,于黑夜里举烛台,于奴役中发战叫,以心血炼文字,以生命荐轩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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